四实验室里的恶作剧
这间实验室面积大概有一千多平米，圆形，乍一看，还以为仿古罗马竞技场建的呢。四周分两层，上百名实验人员忙得不可开交，仿佛大雨将至前的工蚁。人影错乱、灯光摇曳、各种设备高速运转，功率强劲的中央空调竟似要失去作用了。实验室中央相对空旷，摆放着实验的核心设备——一个横截面直径超过五米的导弹头般的大块头，三台鞍状设备呈品字形摆放在它周围，除此之外，还许多体积较小的设备。可能因为只是概念设备，外形和布局都不那么讲究，并没有整齐封装起来，在有心人看来，显得过于凌乱。
以叶龙、虞人、马云奇三人为对象的意识复制实验仍在紧张进行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实验遇到了大麻烦。三十四秒钟前，记录叶龙心跳的两台心电图监视器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直线。一个人心脏停止跳动三十四秒，是不是意味着死亡？法律可不是这么界定的。可如果一个人心脏停止跳动后得不到及时地抢救的话，几乎就死定了。
“怎么办，老师？”范启封完全没了主意，毫不自觉地抓着蓝蓄的胳膊。
吴冠周看样子倒是沉着，“老师，我建议停止实验，请医生立刻实施抢救。”因为实验特殊，专门配备了两名脑科专家，六名护士。
蓝蓄铁青着脸，“不行。叶龙的意识复制还在正常进行，很快就可以完成，这种关键时候绝不能停止。”
人命重要，还是实验重要？吴冠周有些激动。“可是老师，只要人在，实验可以第二次、第三次。”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杭师说话。
“叶龙不一样。叶龙只有这一次！”蓝蓄看着吴冠周，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比起范启封，吴冠周个鲜明得多，但一向对蓝蓄非常尊敬，加上才华横溢，蓝蓄才多次委以重任。
“老师，每拖延一秒，叶龙就少一分活命的希望。老师，为了您的地位，请您慎重。”吴冠周语速极快，一脸哀求。
蓝蓄按了一个按钮，再次把无线电话路切到心电图观察区。心电图观察区离指挥中心不远，有三名工作人员值守。“我是蓝蓄，情况怎样？”
“一分十五秒，还没有心跳迹象。”一个声说。
“沙莎，听清楚我的话，你们两个严密值守，不许离开一步。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你们那里的情况。明确回答我，听明白了吗？”蓝蓄声俱厉。
“听明白了。”
“你们，”蓝蓄站直身体，环视着指挥中心的二十多名成员，这些人有的是他带的学生，有的则是高薪聘请来的心理学年轻专家，另有四人负责实验各单元通信以及与本部的通信。“坚守各自的岗位。我相信，实验故障会很快排除的。与吕先生的通信恢复了么？”
吴冠周和范启封都以奇怪的目光的看着蓝蓄。这个蓝蓄很陌生，莫非他成心要叶龙死？莫非他妄图将如此严重的实验事故掩盖起来？信息社会，只手不能遮天。
“吕先生请您通话。”谢天谢地，中断将近五分钟后，与本部大厦的密话网通信恢复正常，只是还不足以传送视频信号。
蓝蓄抢过通话器，“我是蓝蓄。”
“情况怎么样？”吕南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叶龙心脏停跳快两分钟了。”蓝蓄直言相告。
“准备怎么应对？”吕南针问。
“对他的复制还在继续，应可在两分钟内完成……”
“知道了，”吕南针打断蓝蓄的话，“本部出了些故障，你那边便宜行事吧。”他挂断了通信。
蓝蓄这回真得有些慌了。只有他知道，吕南针不仅仅是给他提供实验经费的人，没有吕南针的庇护，蓝蓄可能很早以前就被投入监狱了。别看往常在人前蓝蓄对吕南针不卑不亢，可内心里其实极其依赖那个比他年轻十岁的人。
本部发生了什么事情？比叶龙的生死还重要？叶龙的价值别人不知道，难道他吕南针不知道么？
“老师，不能等到复制完成了。”吴冠周内心急迫如油煎火燎。
蓝蓄勉强镇定，咬紧牙关道：“继续。继续复制。”
吴冠周仰头，不想再和蓝蓄争论什么了。再争论间，对叶龙的复制也就完成了。那样的争论有什么意义？他已放弃争取，转而开始考虑实验后的事情。毕竟他还挂着此次实验总指挥的名呢。倘若真查起来，一顶“渎职”的帽子就能毁掉他的前途。与范启封不同，吴冠周于世情上颇为练达。他仔细衡量要是叶龙永远醒不过来的话，他该承担哪些责任。他知道，普通的法律在这里已被扭曲，因为这里是象形集团，是吕南针的领地。
范启封只是抬着手腕。他真地怀疑名士表是不是出故障了，怎么走地那么慢。
蓝蓄额头上汗水涔涔。中止实验，叶龙不一定救得活，而对叶龙脑内信息复制是事务的，就是说，要么成功，要么失败。要么百分百，要么什么都没有，中途停止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与其如此，还不如坚持复制完成后再抢救人，那样至少能完成一项工作。方才吕南针寥寥数语，已经明确表明态度，只要复制成功，叶龙的生死相较之下并不重要。
想清楚这一点，蓝蓄终于冷静了。
“老师，”吴冠周竟似也抛开一切，重新投入实验。“虞人和马云奇的反编译已经完毕。校验率未能达到预期的最低百分之九十五，只有百分之六十。”根据实验系统文档分析，这样的校验率标志着针对虞人和马云奇的实验也已基本失败。什么是反编译呢？这还要从蓝蓄提出的本次实验的基本原理谈起。
人类思维的基础是记忆。但与计算机不同，人的大脑中并没有明显的记忆区。人的记忆保存在多个记忆单元（Section）中。蓝蓄把人的记忆分为两大体系，一是状态数据，二是方法数据。状态数据是现实世界在人脑中的时间切片式投影，例如形状、温度、质量等。方法数据则是时间流式抽象，例如钢铁如何熔化、微积分中的渐进逼近都属于此类。二者在人脑中的储存方式并不相同。但人的记忆在物质方式上表现为极其复杂的化学物质的在神经细胞中的分布，当神经电流流经时，促成这些化学物质的极其复杂的变化，数百万处化学反应的共同结果有可能只表现为一串阿拉伯数字。所以说人脑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交感反应系统。人脑内的化学变化虽然复杂，但并非没有规律可寻，否则人类因何表现出行为上的共同呢？蓝蓄和他领导的研究组织的最伟大成就之一就在于发现了数百种的发生在神经突触间的化学反应组合方式，这些组合方式不可再分。好像英文字母，你可以强行将字母M从任何角度剪开，但剪开后的M不可能再应用与英语中。而字母B不同，它可以剪为两个小一号的D（韩注：简短表达为“一B容纳两个小DD”。）蓝蓄把这种不可分的化学反应组合方式称为意识单元。意识单元是人类一切脑活动的基本单位。学术界将蓝蓄的意识单元理论称为M-理论。虽然M-理论还未臻成熟，但已有很多人把它和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并称为人类对世界的两次最伟大的概括。
蓝蓄设计的这次实验，有三大要素。第一，给实验对象佩戴一个封装了二十四万根意识探针的额箍。意识探针以极快的放射频率放射出序列化的微电流，刺激人脑内神经突触发生化学反应。第二，实验对象头顶紧贴一个电磁感应碗，通过电磁感应复制人脑内复杂的电流变化，并根据M-理论读出这些电流中的信息。第三，为了保证实验对象在实验过程中不出现意识紊乱、行为失控、记忆丢失等不可预测的后果，需加入平衡电流，还需深度抑制实验对象的运动神经，使得人的随意肌和自律肌不会异常运动。尤其是自律肌。为了最大限度的减少实验对实验对象的影响，实验引入了校验机制。因为校验机制过于繁琐，作者无意介绍，但原理仍不脱M-理论，大致可以称为第一要素的反过程。
蓝蓄猜测，叶龙出现意外，可能因为他先天心脏发育不全，或者由于长期紧张的研究工作导致血压过高、心率不齐、心肌劳损等。心肌是人类最大最重要的自律肌群，实验中额箍放电导致叶龙心肌猝停。
根据现在已获得的实验数据可知，额箍放电过强，平衡电流耦合不足、校验机制不密，等等，导致这次实验失败。
“人不是老鼠，也不是狗，不是狒狒。这是这次实验最确定的结论。”蓝蓄说。在针对叶龙等三人的实验前，这样的实验已先后在老鼠、狗、狒狒等动物身上成功完成。
吴冠周无语，他怎么从不知道蓝蓄竟然如此冷血？当别人生死关头竟然还懂得幽默。
“等等！”蓝蓄的一个学生突然叫起来，“出现非操作反编译！”
蓝蓄、吴冠周、范启封三颗大好头颅挤在一个显示器前。其他人三三两两挤在一处。只有按钮、键盘、鼠标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粗重的呼吸。
“这平衡电流序列不对！”蓝蓄大声说，“谁在控制？”
平衡电流本质上是一组编码电脉冲。他们所看的平衡电流不是他们发明的编码序列。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完的平衡序列！”负责本次实验平衡电流编程的人惊叹道，“包括我们始终没有编制成功的多种情绪序列。这不是我们编制的。”
蓝蓄大脑飞速运转，他盯着一排正从屏幕左端向右端移动的码列，口干舌燥。当这段码列象火车行驶进入山洞一样消失在屏幕右边后，他恍然大悟，“这是威尼克语言区龙骨列，这不是平衡电流，它在写入。”
所有人都呆住了。写入？在实验舒划中，这次是意识复制实验，五个月后他们才可能对人进行意识写入实验啊。
“见鬼！”蓝蓄道，“停止那该死的设备！”
吴冠周道：“可是，叶龙的意识复制还剩下一点才能完成。”刚才是蓝蓄坚持完成复制，这会儿换成了他。因为蓝蓄确切的知道，实验已经彻底地、完全地失败了。而吴冠周仍然心存侥幸——即便叶龙死了，也不能白死。
“一切都结束了。马上停止。”蓝蓄怒声道，他把无线电话路切到动力区，“我是蓝蓄，马上切断电源。”
几乎所有人不明白，情况真得那么糟糕了吗，以至于要冷关机，那意味着所有设备已采集记录的实验数据都不一定能被完整保存。虽然叶龙等三人的意识复制完全失败，但记录在其它各种设备上的大量数据仍然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
下一秒，偌大的实验室中只有十来盏连接在外电网上的白炽灯还发出惨白的光。“哗——”，实验室绝大多数人没有接到通知，一片喧哗。
只有蓝蓄面对的那台显示器还在工作。在物理上这很容易解释，实验室动力网内有许多稳压电路，电源中断后，这些稳压电路的回电如能汇集起来，的确可以支持一台服务器再工作十多秒。理论归理论，实际上也可通过软件和硬件方式解决，但实现起来非常困难。
蓝蓄、吴冠周等人精通心理学，这种稍有深度的动力网问题他们便不知道，更觉所见现象诡异——电脑电脑，没有电也能工作？
叶龙的意识复制进度条终于抵达百分百，跳出的提示框主界面是七个小矮人从钻石矿内归来，唱着欢快的歌曲。截面下方显示：
“ForI=0to20000000
Result=Result+Sin(Cos(Sqrt(I)))
Next；
计算已完成。点OK查看结果，点Cancel算我自作多情。”
这是用伪代码写的程序。蓝蓄等人不需知道这代码是什么意思，总之一句话，他们所看到的进度条与叶龙的意识复制过程一点关系也没有，叶龙的意识复制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了。至于他们这些人，全都是一个恶作剧的受害者。
“打开试验仓，立刻开始抢救。”蓝蓄非常平静，他已心服口服地接受了结果。
——请耐心等候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