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览最终觅得较好的攀爬路径。他倒立着走到两面墙壁形成的夹角中,双手撑在两侧墙上,便向上窜起,空中团身翻个筋斗,双手抠住墙面青石缝,已成头上脚下,双手交替运动,一节一节向上攀登。此时若有其他人在场,定会惊异佛览动作的轻盈灵动、潇洒自如。
上升约有三四丈,又攀着一条窄窄的石台横向移动。中间经过一扇长窗。叶龙提示道:“这窗子是刘萍家的。”
佛览行动迅捷,本已经过窗台,得讯后闪电般折回来,伏在窗台上向里张望。窗户紧闭,窗幔却微微拂动。窗台离地板不到一尺。因此从翩翩起伏的窗幔下沿儿望进去,时不时能见嫩黄地毯上的浅蓝团。还有淡红的原木书柜的脚。
叶龙微讽佛览道:“公子,不知您有没有什么家传奇功好让大夥儿看穿窗帘?”
佛览试着发出一波枭视气流,但反射气流甚是平整。他腾出一之手来,在窗玻璃上摸索抵压。今天他已多次看到这东西,知道它在这城市里非常通用。有个问题他一直没有时机问,这是终于忍不住道:“这东西视若无物,偏生枭视无法穿透,到底是什么做的?”
叶龙以为佛览拿无知当个,没搭理他。
冯峰以某领域专家的口气叹息道:“唉,这房要是她的卧室就好了。看人的卧室就好像看人的内衣一样,能发掘出她们深层面的蕴涵。而看人卧室的机会也象看她们的内衣一样机会难得呀。诸君一定要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听着冯峰不文不白的话,叶龙好气又好笑道:“难道这便是当代大学生的深刻思想吗?那熟内裤上白带斑痕代表着什么底蕴?”
“俗,你这人忒俗。俗不可耐。”冯峰气急败坏。
“嘿嘿,我俗故我在。”叶龙洋洋自得。
佛览随口赞同冯峰道:“冯公子,我佩服你。你比有些人更会欣赏儿。”
知音难求,理解万岁。冯峰激动不已。其余人似乎看见一个抹眼泪儿的小生唱道:“知心爱人好找,知己朋友难觅。”
佛览等不见人进这屋子,疑心刘萍不在家,摇摇头道:“数三百下,如果刘萍还不出现在这间房中的话,我就去叶龙家。”
“如果她来了呢?”冯峰道。
“那就再数三百下,如果她还不打开窗户的话,我立马就去叶龙家。”
“那如果她打开窗户呢?”冯峰打破沙锅问(纹)到底。
“那…那我就再数三百下,”佛览语气中透着迟疑。
“等她干什么?”
“不是等她。而是看我能不能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佛览一本正经。
……
……
……
所有人都思维“抱死”。叶龙道:“你不会真要在扒在这里数九百个数吧。”
佛览轻叱道:“嘶~~,住嘴。有人过来了。”然后迅速移动到窗台外侧。
果然有人语声、脚步声渐渐清晰。“……说说你们的打算吧。”似是刘萍的声音。
“我们正努力寻找那个咸蛋超人?他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一个低沉和缓的男声。
冯峰道:“这男人和刘萍什么关系?光是‘刘萍’这三个字和任何男人有瓜葛就让人很不舒服。”
叶龙哂笑道:“不久前还有人嘲笑那三个字土得掉渣儿。”
“是关键吗?”刘萍道,“卜泰是关键,孙理强是关键……,每个和相形集团扯上关系的人都是关键。你们总是告诉我这个是关键,那个是关键。关键的关键在于怎么解决这些关键。”
那男人闭声闭气。
冯峰惊道:“孙理强?”
叶龙惊道:“卜泰?”
佛览一边听室内动静,一边随口问道:“怎么?那两个人很有名气,你们认识他们?”
冯峰急道:“先听他们说什么。”
刘萍道:“我不希望你们总是画一些看似严谨的流程图。三思而后行固然没有错,不过大把的时间考虑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实在愚不可及。如果仅仅停留在观察和思考上,再高贵的理都远远比不上行动。先有孙理强,后有卜泰,如果你们所谓的关键意味着无法解决,那么我宁愿你们永远找不到问题的关键。”
在佛览等人的心目中,刘萍等于雍容高贵。而现在刘萍说话的语调和语速却异乎寻常的严厉,甚至有些——强横。所以佛览实在无法想象刘萍现在的表情。
“你们有多大把握找到那个逃逸者?”刘萍话音转柔问道。
因为有刘萍先前那些话,那男人不敢再随便放话。“我认为,找到他至少比找到卜泰容易。那家伙创造了一个记录——不借助任何工具从二百六十多米的高处跳下。他摔断了一条腿。我们分析他肯定要去医院治疗,所以已经在市内各处医院派了人手。”
“他们在说我们?!”冯峰反应过来。佛览、叶龙等人都不理会他,专心听室内人说话。
“市内?你能保证他不会到周边县市的医院吗?你们肯定他一定会去医院吗?”刘萍已走到窗近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颇显清晰。
“我们正在寻找其他线索。您知道,人手紧张,我们目前能做的只有这样。”
刘萍似乎长出了口气,“我对你们的计划感到悲观。敢招惹相形集团的,哪个不是胆边长毛、身怀绝技、势力惊人。孙氏兄弟就不说。卜泰你已亲身领教过。这次这个人更是恐怖的夸张。退一万步说,即便你们跟踪到他的踪迹,找着了他,又怎能保证他会和我们合作?”停顿了片刻,“人手紧张…如果孙理明能全力帮助我们就好办了。他还不肯与我们彻底合作吗?”
“他坚持说,只有等孙理强回琅能定夺。我认为他说的话也不完全是推脱,组织里几个实权人物表面恭顺,实际上并不全听他的。”
刘萍轻笑道:“这不过是他故作姿态,希望我们向他的反对者施加影响,使得他们屈从于他。这人虽然年轻,心机并不比孙理强浅。”
“那么您看我们是不是——”
刘萍打断那男人的话,“用不着。至少从表面上看,黑道白道泾渭分明,能不粘连就不粘连。免得日后出事,把咱们焊得太死。你再试试看,请求孙理明提供帮助,肯不肯随他便了。至于你们——”她沉吟了一下,“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相形本部吧,盯着他们。当黄雀虽然慢半拍,总比盲目行动成本小得多。我相信,吕南针还没有予我们以足够关注,你们的阻力不会太大。”
那男人答应了两三声“是”。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刘萍微愠,这男人一向比较识趣的。
那男人迟疑了一下,“哦,贺国芝想约您见见面。”
刘萍笑得有些冷,“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和他各走各的路,除了工作再无瓜葛。快两个月了吧,”她叹了口气,“我们都没有任何联系。你说,这个时候他约我,可能是什么事呢?”
“噗——算了,”冯峰内中长长叹口气,自嘲道,“公子,这人只能看,定点儿歪脑筋都甭动。怪不得叶龙你对她无动于衷呢,她和‘俺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佛览道:“冯兄弟怎么快就郁心没贼胆了吗?”
冯峰道:“这人话里提到的人在C市都属横着走路的那种,而且是横得特别厉害的那种,横到象尿在裤裆中一样的那种。孙理强、孙理明兄弟是S省黑社会的教父。贺国芝则是C市的土皇帝、现任市长。踅摸踅摸刘萍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和贺国芝的关系暧昧的很叻。”
叶龙说话好像宿酒初醒一样,“要说贺国芝也不算什么,几乎每个月都有省部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到相形本部大厦视差。不过刘萍怎么会和孙理明那种人有关联呢?”他想到就头皮发紧,脖颈窜冷。
那男人道:“是不是和新上任的市委书记有关?”
刘萍沉默片刻,“告诉公关部,安排一次见面。”语气甚是和缓。
那男人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刘萍落在窗帘上的影子一动不动。窗帘忽然向里面飘了一下,贴近她的身体,于是她的轮廓更清晰可辨,惹人遐思。转瞬间,窗帘回落,窗外人皆怅然若失。
叶龙道:“相机在身边就好了,刚才一定能抓出几张图来。日后有机会拿给她看,不知会吁样的反应呢?”
冯峰道:“炕出,你还是个摄影爱好者。有机会交流交流。”
叶龙道:“等我看了你的作品再说吧。”
冯峰得意道:“本人在L市五通桥镇拍的一组照片曾被商报连载一周,为希望工程募集不少捐款哦。”
叶龙嗤笑,不知何意。
冯峰道:“公子,我服了,你体力真好。隔着窗子看人,竟然还这么兴致盎然,靠双手在墙上挂了十来分钟了。”
佛览有些怜惜道:“哎,高高在上,却也是个可怜的人哪。你们能想象她多么渴望男人的抚摸和挞伐吗?”
冯峰此时对刘萍已兴趣大减,“别痴了。根据我的观察,她那么丰腴,一举一动又那么典雅雍容,肯定没少得到男人的滋润。”
佛览没好气叱道:“不许出口不逊,侮辱佳人!”
叶龙一旁幽幽道:“根据我的观察,冯峰你对上流社会有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不是种马小说、牛郎文学看得太多了?”
冯峰笑道:“上流?偏见?骡子总归是驴下的。你也看种马牛郎文学吗?同志啊,好同志。”可惜地咋咋嘴,“可惜啊,越厉害的种马、越优秀的牛郎,越可能成为TJ。那么多人,铁杵都磨短了,何况肉杵?”
叶龙也笑道:“这你怕是替古人担忧了。有几个种马倒有始有终的。细胞可以再生的,肉杵也可能磨出老茧,就象指头磨出老茧一样。种马之所以大多变成TJ,因为种马文学其实是大庭广众之下作者和读者一起。难道你之前铺叠被?抑或之后洒扫焚?这空气里不但有粉,也有——”
冯峰忙不迭道:“打住打住打住……”,努力压抑胸口的烦闷翻滚,野认识你是我一生不幸之宿命”的口气道:“叶兄这种高级‘挨踢’人才,竟然懂文学’这么有研究。不知你见过多少太监才认清他们的本质?”
叶龙怆然道:“全都是~~~”
佛览不知道这两个人又哪根弦不对了,神神道道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正准备离开刘萍的窗台时,却听见屋内又奇怪的音乐响起,然后刘萍道:“嗨……到哪儿了?……小心驾车……我等你一起洗澡……”嘴唇砸出一声轻响。
刘萍平淡的话却证明不久前“冯峰猜想”的正确。冯峰笑道:“完了,那哪里是飞吻的声音啊。分明燕子完蛋后石像的心裂成两半的声音嘛!走吧,公子,不必非要等到咸湿剧情吧。”
冯峰引用的是王尔德的著名童话的情节。佛览自是不知,也不解何为“咸湿剧情”,料想不是好话。他呆了一下,摇摇头,奇怪这城市里的人怎都如此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