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默潜的情况也不乐观,叹息道:“我们初占冯峰躯体,公子便强运波月真气从百尺楼头跳下,双腿俱断,殊不知当时身体还受了严重的内伤。残躯内伤,尤不知旦夕疗养,一味辜勇逞强,终于油尽灯枯。保命绝招我倒是有几招,可都须精神集中。眼下我昏沉难起,实是有心无力。洛伦佐先生,他们暂时还不伤害我等命,便由他们带去。我等且屈身忍辱,以待来时。公子所习波月真气极利疗伤。我料不出两日,我等内伤必能痊愈。届时再寻觅逃逸良机。”
洛伦佐道:“这时候我们决不能有丝毫懈怠。一定要学困兽犹斗。周若菊已向本部发出信号。吕南针的人马上就会赶到。落在吕南针手里,他那些手段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们将永堕地狱底层,一丁点反身的机会都不会有。梁先生,梁默潜,全看你的了。”
梁默潜道:“你每次说到吕南针的时候都显得异常忌惮。为什么?”
在这种时候竟然问这种问题?要是冯峰、叶龙等人醒着,肯定会怀疑梁默潜是不是脑袋不灵光。洛伦佐道:“我想我能帮你弄懂一件事。那就是你和佛览怎么会来到我们这个世界。大部分是托了吕南针的福。你可能曾站在权利之颠俯瞰天下。但现在吕南针比你任何时候都站得高得多。”
如被冯峰等人听到,会不可思议。但梁默潜听懂了。他一直沉默寡言,就是在想一些关键问题。他没能找到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而问题越来越少。洛伦佐的话中就有解开问题的钥匙。
他们之间的对话都在公共存储区内完成,与常人理解的对话大不相同。毕竟想一句话比说一句话要快得多。
思维、情绪、感觉等等都属神经活动范畴。从某种意义上说,梁默潜和洛伦佐都是研究人的神经活动的。心理学博士洛伦佐博士熟知从冯德提出心理学概念至现代心理学类别林立期间全部的历史,也掌握了现代心理学庞大体系。在控制人类精神这一应用领域,洛伦佐与梁默潜方法大不相同。洛伦佐固然不能从精神上控制梁默潜,梁默潜也不能从精神上控制洛伦佐。但洛伦佐自有办法对梁默潜的精神施加影响——他在向梁默潜发送意念时,还反复发送一个能引起持续强烈情绪的脑电波序列(洛伦佐的神经路由理论中称为情绪序列)。
情绪的如何产生,迄今心理学还不能定而量明地解释,很难禹智的语言描述,情绪本身就是非理的。我们常被别人的情绪感染,也经常影响别人的情绪。顶尖的演员就很善于调动观众的情绪,他们或许有很多技巧,但更多凭借的是很玄妙的“感觉”,比起洛伦佐的纯技术行为,其中优劣实难比较。
人的情绪有很多种,对行为影响极大。不管多么理智的人,带着不同的情绪做事就会得到大不相同的结果。举例而言,诉说者和倾听者的情绪往往不一样。诉说者不管怎样文情并茂,都不能令倾听者达到完全感同身受的效果。倘若两者有过相同或相近的经历,就可能沟通甚至产生共鸣。
恐惧也是一种情绪。
在弹片飞溅、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一个历经炮火洗礼的老兵和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会有完全不同的表现。有些新兵忘记扣扳机,忘记躲闪,木呆呆等待死亡来临。而有些老兵却如参加运动会一样,鲜为人知的是,战争虽然结束,战争引发的恶梦可能伴随老兵们的一生。国至今仍有数千名退伍军人未能从海湾战争综合症中恢复过来。
一个深陷风尘的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处,遭遇暴力侵犯时以及遭遇暴力侵犯后都会有恐惧。但恐惧的强度、恐惧留存的时间、恐惧下的行为阮别极大。人们相当然地认为会更快放弃反抗。大量事实证明,最先放弃反抗的往往是少。因为她们精神和都没有应对恐惧的机制。她们在恐惧中轻易便崩溃了。
知道事情的结果会让人恐惧。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也可能让人恐惧。知道事情的真相固然可能消除人的恐惧。反过来说,无知者无畏。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便不会产生恐惧。突然发生的事情会让人惊恐,事件效果一丝一毫的叠加可能更让人恐惧。心理学上没有定律。
洛伦佐认为,梁默潜此时表现出的无畏,源自他对有些事件后果的严重估计不足。经过“脱胎换骨”这么重大的变故后,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梁默潜还没来得及理解新的游戏规则。
此时这具躯体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梁默潜“学会”恐惧。只有恐惧才能刺激他,让他如鱼死网破般反抗。在这十万火急的当儿,梁默潜是唯一有反击手段的人了。
和不久千发送给佛览的那个动因阀驱动程序一样,发给梁默潜的情绪序列也属于神经系统外指令输入。换作其它情境,洛伦佐可能不考虑发送情绪序列。那将引起发送目标的厌恶,并基于自我保护意识而抑止情绪序列的作用。梁默潜这种心灵经过千锤百炼的人不费太大力气就能彻底破坏一般的情绪序列。
然而,面对梁默潜,面对周若菊,洛伦佐能做的仅此而已。
冯峰、佛览、叶龙等人都已“晕菜”,这具躯体成了梁默潜和洛伦佐的“二人世界”。在那个情绪序列的作用下,他们的肾上腺分泌出适量的激素。惹得梁默潜心头一跳,血行加速。他持练上古玄典多年,越是处于危境,越能心如止水,以便准确捕捉到任何有利于己的细小变化。一般说来,这么明显的心跳本不该出现在危机存亡止刻。他很快明白定是洛伦佐的手段。若在往常,任何意图影响或者控制他意志的行为都会被他看作最直接的侵害。此时他不想多生枝节,也加上他艺高胆大,竟对此不动声。
洛伦佐道:“我用我的技术为你提供适量肾上腺激素,保证你神经的兴奋感和肌肉的紧张度。你比公子更能抵挡那人的催眠术,只要你的Kungfu能有公子一半厉害,我们就有相当的逃生把握了。”
梁默潜曾经的身份高高在上,什么事也无需亲历亲为,不管身在何地,百千虎贲拥护,是以从未经历过这种生死一线的困境。时间既久,养成了一种雍容澹定的气度。没有人想象过,富有两州之地的关内候舞刀弄剑是什么样子。他们几乎已忘记,梁默潜不但是上古玄典《黄帝心经》的主人,也是药王许本草的关门弟子,武技绝对堪称强横。此时在洛伦佐释放的情绪序列的作用下,渐渐生出战。
周若菊六识极其灵敏,否则起初也不会隔着窗子发现佛览的存在。虽然对手受到了连续重创,把叶龙的客厅染得“怒放”,她仍能听到对手时断时续的、微弱的呼吸声,无生命之忧。“哥哥,你下手好重。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将好好一个帅哥给毁容了呢?要给旁人知道我的亲哥哥这眯忍,会不会连带影响我的淑形象。”
周淮清有些发怔。他这从小不苟言笑,有冻玫瑰之称。在他跟前,始终敬畏有加,举止娴静。象这样开他的玩笑竟是破天荒的一遭。周淮清说不出什么感觉,但他的确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那两声“哥哥”叫得他心底幽凉,舒爽无比。
周若菊本想告诉周淮清,这趟虽未找到吕南针让他们找的东西,只要能把这人带到吕南针面前,包管他一扫今日连番遭遇后的郁闷,“龙颜大悦”,什么都不计较。但她狂喜之余,不失一语。未经吕南针同意,她甚至不愿向自己的亲生哥哥透露眼前这个人在吕南针眼中的价值。想象吕南针欣然微笑的样子,周若菊心中甜蜜无限。
周淮清走到梁默潜身边。
梁默潜耳朵贴在地板上,周淮清的脚步声异常清楚。他心中一动,放松全身肌肉。洛伦佐不解,还以为梁默潜最终放弃了抵抗。叹息道:“自由,不过一个下午。”公共存储区内的对话实质上是意识流的交换。所谓叹息,只是代表“叹息”的一组生物电脉冲。梁默潜道:“他的脚步平实舒缓。这次不是攻击我们的。我们反可攻其不备。”洛伦佐愣了一愣,恍然笑道:“你好像比公子更会打架。”
周淮清用脚尖踢了踢梁默潜的髋骨。梁默潜的身体里似乎灌满了水银,可见陷入了深度昏茫周淮清笑笑。弯下摇,拌住梁默潜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
便在此时,梁默潜狠戾之念狂涌。周若菊立时感知,尖声叫道:“哥哥小心!”
周淮清闻警后松开梁默潜的肩膀,疾退。梁默潜被扳起一半的那只手臂如一柄斧头抡过来,周淮清躲避不及,正中肩窝处。三人都听见短促清脆的声响——周淮清右上臂脱臼了。他闷哼一声,以攻代守,飞脚便踢。侧卧的梁默潜只能伸掌相迎,借势在地板上滚出去两丈多,依墙而坐,手肘搭在一个吊兰盆景三角架上。刚才他洒在地板上的血迹全揩在他衣服上。手掌隐隐生痛。
周淮清额头上已布黄豆大的汗珠,咬牙切齿道:“好难缠的小子!”说罢靠近墙,左手将右臂抬起来,拄在墙面上。左手呀住右手手背,右半边身子一扭一冲,竟似没费多少功夫便将右臂复位了。
洛伦佐惊讶道:“这家伙是不是人啊?他也会功夫?”
梁默潜吞了口唾液,盯着周淮清,忍不住有些惺惺相惜,苦笑道:“你比我更难缠。”
整个屋子再次陷入沉寂。
梁默潜当然知道,此时周若菊那双泛蓝的妖异眸子又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