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问道：“不要看她的眼睛。”
梁默潜道：“没用的，他们两个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我若是那男的，一定靠近周若菊，然后从周若菊那个方向发动攻击。”
洛伦佐问道：“你能对抗周若菊的催眠吗？”
梁默潜道：“不知道。毕竟这不是我锻炼了三十多年的躯体。与其等那男的靠近周若菊，不如我主动迎向周若菊的目光。”
洛伦佐反应极快，明白了梁默潜的意思。催眠非常浪费体力。所以催眠一定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周若菊选择的时机一定是周淮清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在此之前，她不会浪费自己的注意力。
其实洛伦佐并不知道，梁默潜已盘算好更厉害的后着。
果然梁默潜目光突然转向周若菊时，后者一惊。时间仅仅半秒钟。周若菊已集中全部注意力，直视梁默潜双眼。半秒也足够冯峰抬起手，竖立在面前，捏了个奇怪的手诀。
洛伦佐赞叹道：“妙！”他无法想象梁默潜怎么会在这般险恶的困境中想出这种巧妙的办法的。那个手诀该是利用了摄影技术中的闪光同步原理吧。当自行车轮飞速运转时，单凭肉眼很难看清车轮上的辐条。不过透过一个与车轮同方向转动的有空隙的圆盘，就能看得比较清楚了。有这个诀的帮助，梁默潜仍能看到周若菊的一举一动，同时能有效削弱她目光的精神攻击作用。
在周若菊看来，梁默潜的奇怪手诀作用远不止于此。他的每根手指都延长了几尺，整个手掌变成插满利刃的圆盘，每个手指头都是一个波源，白、黑、青、红、黄波纹从中不绝衍射而出，无穷的杀意一波一波袭向周若菊。这是一种高阶的心灵攻击术。普通人会把根本不存在的刀轮当成真，狼狈躲避或者用武器格挡，一旦被刀轮“划”伤，“流血不止”，直至死亡。若中要害，同样会“身首异处”、死于非命。死在心灵攻击术下的人验不出任何伤口。法医有可能会写上“心肌梗塞”、“脑溢血”、“急肾衰竭”、“胸膈收缩无力”等字眼。
周若菊也会些心灵攻击法，却达不到那般圆熟的境界。与梁默潜相比，她所掌握的只能称为皮毛吧。这么霸道的心灵攻击术她只在师父们那里看到过，但她们幻出的攻击波远不如梁默潜的缤纷绚丽。想想冯峰重伤后居然还能有如此实力，的确可惊可怖。周若菊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团飞絮。飞速旋转的圆盘从她身体内轧过，消失在墙壁中、地板上。时间每流逝一秒，周若菊就觉得自己体重减一分，一簇一簇的飞絮飘散在空气中。那正是周若菊的精神力。她应付得越来越吃力，但愿周淮清不要轻举妄动。她实在已无力他顾，甚至都没心力盼望本部的援兵及时赶到。
梁默潜看似占尽上风，时则其苦自知。时间同样也是他最大的对手。随着时间的推移，凝聚注意力越来越困难，没有足够的注意力就不能维持高强度的心灵攻击。周若菊依然垂手低眉，宛如老僧入定。周淮清哨一边虎视眈眈。一旦他插手进来，梁默潜对两线作战毫无信心。强弩之末的他只能放手一搏！内中叫道：“洛伦佐，我可能很快陷入自我催眠。你一定要在合适的时间设法将我唤醒。否则我们大夥儿一起完蛋。”说罢也无暇虑及洛伦佐是否明白。他注意力本已不集中，分心说话后，心灵攻击瞬间便被周若菊破解。
周若菊正自坐悬崖边上的角斗，过度用脑，娇喘细细，清秀的脸堪比夕照牡丹，平添几许诡。感受到正面压力突然大减，她自然势力大张。双眸若蓝钻般熠熠摄人。两人目光一触，她的目光如一枚长长的钢钉敲入梁默潜百会。梁默潜脑仁剧痛，几已晕去。周若菊淡粉的嘴唇微微开阖。周淮清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梁默潜、洛伦佐、快要醒转的佛览三人听来，却似梵唱千重、钟罄入云。佛览少了波月真气护体，对这种精神攻击术几乎不设防，闻听之下，扬子江心失足、百尺楼头踏空，心知肚明，却悠悠沉沦，直无尽所。梁默潜内中嘶声叫道：“洛伦佐快救佛览，他魂魄快散了。”他在公共存储区的信号短似白驹过隙，杳杳无踪。
洛伦佐反应明显跟不上趟。这两个人施展的难道是妖术魔法吗？如果这也算催眠，那么人脑中还有多少神秘潜力未被发掘？惊奇归惊奇，他并未因惊奇和慌乱而迷失。他几次三番死里逃生，连肉身都不知化在哪里了。凡人之惧、凡人之、凡人之情可说与他已无瓜葛。眼见佛览深陷危机，反把有限的大脑资源转移开来，凝神细思——
“魂魄”？难道真有魂魄这回事吗？“魂魄快散了”是什么意思？
作为杰出的心理学家，洛伦佐对东西方各国宗教及神话都颇有研究。他知道中国的道教所谓的魂魄与基督教所谓的灵魂颇有不同。前者多少还包涵着物质的思想，魂魄仍被定义为阴阳二气调和形成。后者却完全属于玄而又玄的精神层面。从弗洛伊德、荣格开始，神话就和心理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荣格认为神话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载体。半个世纪过去后，现代各派心理学者尤其是应用心理学者认为，神话的作用肯定被心理学的先辈们夸大了。洛伦佐也一直这么认为，当他提出神经路由技术后，仅把神话看作人类长期以来口口相传的故事。如果早有电视电影，就不会有神话。
但“魂魄”这个充满神话彩的词语出自吕南针之口，洛伦佐然能不重视。见识过梁默潜的异能后，他不认为梁默潜在此生死一线之际还会说什没着边际的东西。
“魂魄？魂魄？”……是不是等同于“蚯蚓节”？蚯蚓节的定义不应该只局限在神经路由技术中吧？心灵攻击术的终极目的是不是蚯蚓节？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不就有办法帮助佛览了吗？在浩瀚无垠的电子世界里，比眼前困难十倍的遭遇他也有过，蚯蚓节差点裂解。关于如何维持蚯蚓节，他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思维的灵感划过洛伦佐的脑海，他大喜叫到：“梁先生，公子，伟大的人。你们可能让我的神经路由技术大大拓宽领域。”
顺着这样的思路，洛伦佐调集引用VRCL（虚拟运行构建库，读者们还记得这个概念吗？在十三节中首次提到）中的相关构件、类、对象、函数、过程……蚯蚓节本就是VRCL中的基类之一，与其相关的资源非常丰富。条条大道通罗马，洛伦佐信手拈来，毫不费力。间中有些神经运算需耗费大量时间，洛伦佐得空便留心梁默潜的状况。
梁默潜的脑域防护已经千疮百孔，面对周若菊的攻击，象曝露在阳光下的冰山一样。然而长城推倒，并不意味着中国沦陷。周若菊从未面对过如此广袤无垠的脑域，精力渐紧的她萌生出无从下手的感觉。
周淮清越来越惊异。他曾听周若菊讲过一个原理，人的精神和的关系，就好像物理中位置与动量一样。精神越强，越羸弱。不会有一个人既是无坚不摧的武士，也是注意力超群的催眠师。而梁默潜似乎就不受这一原理的限制。肌肉的反应敏捷如电，爆发力惊人，身体协调极佳。最重要的，他显然有可抗衡周若菊的精神力。他看出梁默潜已经放弃反击，而周若菊也已无力追击。于是他故伎重演，迅速移动出梁默潜的视角，想再次突袭。
表情“呆滞”的梁默潜终于等到了他忍苦等待的——攻防转换之机。起先周淮清虽然看似不作为，但却能很好地防护着周若菊，同时也挡住了梁默潜摆脱困境的唯一通道——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
梁默潜的体力已不足以连续做任何剧烈动作，精神力也不足以进行有效的精神攻击。若精神攻击的对象是他自己的话就要另做别论——杀人很困难，自杀溶容易。催眠别人很困难，催眠自己却要相对容易。关云长刮骨疗毒，可能因为他是个棋痴，以专心思考围棋抵消的痛苦。根据洛伦佐神经路由理论解释，关羽的主干神经信道被大量运算信息占用，甚至出现短暂的堵塞（当机），以至于伤处神经细胞的痛觉信号不能传私神经中枢，自然“神如常”咯。无法考证这是否罗贯中想当然地鼓吹他心目中的英雄。我们要相信，赵一曼、江竹筠等人的事迹却基本真实。她们能够忍受超越忍耐极限的痛苦，也是因自我催眠所致，只不过她们不自知罢了。“解放”、“自由”、“”、“中国”等少数词汇就是她们自我催眠的关键词。有些长期修持瑜迦的人能被活埋十数小时而生还，也是自我催眠为基，辅以相应的身体调节技能，例如减低心跳速度、深度睡眠以降低耗氧量。
如果梁默潜真想自我催眠的话，周若菊已大不如前的精神攻击反而能成为他的助力。这就好比人家已经太阿倒持了，你还在剑柄后推一把而已。
此时的梁默潜已经无力在洛伦佐面前掩盖自己的精神波动。洛伦佐可以轻易接收到梁默潜泄漏出来的脑电波，因此他得知梁默潜的企图。
“什么？他要自我催眠？他要自杀吗？看得出来他是个极端理智的人，应该不是个自了汉呀。”洛伦佐困惑不已，“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