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峰道：“你送我到北门汽车站。十点半还有一趟到射洪的大巴。”
陈晓晖发现自己和冯峰的手还握在一起，心思有些异样，下意识往外抽。不过当她终于看见冯峰手掌的惨状时，一点蛮力也不敢用了。那露出半截的手掌擦得血肉模糊，粘满灰土砂砾。陈晓晖看得牙龈发麻。
在众同学眼中，冯峰潇洒豪迈，耿直爽朗，慷慨率，一诺千金，偶尔急躁狂暴，颇有古时燕赵游侠之风。
陈晓晖暗责自己反应过敏，轻描淡写道：“差点忘了，你是射洪人。以你现在的情况，我放你一个人上长途车，以后同学们怎么看我呢。得了，送佛送上西天。我开车送你去射洪。”
佛览心神稍定，方有精神仔细打量陈晓晖。短发齐耳，刘海星洒。路灯光下泛着奇怪的颜（佛览不识板栗）。五柔和。柳眉杏眼，浅浅的酒窝令观者如饮纯澧，谈笑举止间流露出的自信丰盈而不迫人。尤为人的是，她古怪着装（上身紧身体恤，下身为超短裤裙）下露出的皮肤和脸、颈处皮肤一样莹白。
叶龙内中好奇道：“冯峰你和她仅仅是同学吗？即便所谓知心好友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也会犹豫不决。可是她甚至没有问咱们惹上了谁就肯施手援助。”
冯峰也不推辞陈晓晖提供的帮助，“好吧。等这码事烬，我请你到不见不散效果最好的KTV厅吆喝一晚上。”不见不散是S大中区最知名的娱乐城。
陈晓昀：“别提这码事，一提我就急。昨晚无恶不作赵民智过生，你们请傅雪苔然请我，请问出于什么考虑啊？”
这种隐含间对比的问题通常会令被提问的男人一个头两个大。冯峰呲牙咧嘴道：“那个…那个…谁？那个…金鸽儿，车门支住我的脚了，好痛。麻烦帮我移一点。”
陈晓晖笑着从冯峰掌中抽出手来。“我可不是施恩不忘报的傻瓜。我只要你答应，腿好后的三年内帮我做三件事情。”
“为什么是三年？”
“要你管？爷们儿你就说吧，成还是不成？”陈晓昴咄咄逼人撩拨着佛览的意念。她关上车门，冲奚金鸽比了个手势。陈晓晖绕到驾驶座一方，奚金鸽绕到副驾驶座一方，各自开门上车。
等陈晓晖打燃引擎，冯峰故作咬牙切齿豁出去状，“成！什么事，尽管说来听。”
汽车静静启动。车门关闭渐久，车内皮具的腥渐渐浓郁。是路灯一杆一杆从前窗两侧退走，车内淡黄的光时明时暗。保时捷CayenneV侧窗和后窗贴着深棕纳米膜。从外边炕到车内的情景。从里面看出去，稍显刺眼的路灯光也极柔和。
“尽管说来听”？陈晓晖粉红的嘴唇向上翘起，可惜坐在后排的佛览炕到。她葱管般的食指揿了一下控制面板上的中控按钮，待前排两侧原本半开的车窗缓缓抬升阖上后，打开车内空调，调好温度，似有些不放心，摊开手掌遮在一个进气口前片刻，然后将空调温度设置调高两度。最后打开车内音响，播放着凡尼莎_威廉姆斯的《风之彩》。陈晓晖抬眼看看车内后视镜，冯峰的目光被镜子反射进她眼中。人的某些能力真是奇妙。她不用象打台球般瞄啊测啊，凭着一种感觉，就知道他的目光是不是在看她，不管这束目光被镜子反射过多次。
梁默潜觉得陈晓昴目光比周若菊的还有如实质。面对极优越的异，一分拒还迎的绮思，一丝患得患失的矜持，是人生中不需刻意便能紧记的好体验。就连心理年龄已近四十的梁默潜也不能拒绝。
冯峰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居然被陈晓晖给电了一下。他可不敢忘记傅雪苔的警告：“这是跟陈晓晖学的，不准你到外头沾惹草，否则我就这么一下，让你后悔做男人。”
“雪儿啊，”冯峰心想，“教你防狼术的是陈晓晖，惑我狼化的也是陈晓晖。这家伙两面三刀的干活。你可要帮我顶住啊。”这却是他无意蜘枉陈晓晖了。他和傅雪苔之间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就连傅雪苔的闺中密友陈晓晖也毫无察觉。
陈晓昀：“什么事我一时想不起来，甚么时候想到了，随时会跟你说，只须你金口一诺，决不违约，那便成了。我不会要你去捉天上的月亮，不会叫你去做违背侠义之道的恶事，更不会叫你去死。自然也不会叫你去做猪做狗。”
冯峰皱眉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
陈晓晖笑道：“没你这么狡猾的张无忌，也没我这么善良蠢笨的赵敏。”
冯峰这才想起陈晓晖刚才后半句话是《倚天屠龙记》中赵敏曾对张无忌说的话，因笑道：“如果你要求的事情和赵敏一样的话，我倒可以勉为其难。要是象郭襄那么没脑子的要求，你趁早别提，你中途甩客我也决不投诉你。”
金庸看来没有成为圣诞老人的潜质。他给俊男设定的愿望不是毁婚，就是画眉毛，要不就是痴地拿根针问对方贵庚几何，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跳下悬崖求人别自杀。
陈晓晖本为减轻冯峰痛苦才和他混说，到头来自己反而被逗得辛苦。
奚金鸽也被二人怪话连篇逗得轻笑不已。
车开到北大园滨江路三段大门——霏雪门不远处。透过流光溢彩的音乐喷泉可见门口人影幢幢，三四个人和十来个人撕扯纠缠着，不时有人尖利的叫声冲破水声背景。
陈晓晖减缓车速问道：“需要绕道吗？”
冯峰看着前方犹豫不定。洛伦佐接管话语权道：“最怕他们中已有人看到我们的车了。这会儿折返头反而更增人怀疑。”
陈晓晖似乎有恃无恐，“真不知你惹了哪路神仙。居然敢封北大园的门。放心吧。这几天下午我一直在教金鸽儿驾驶。粹里绕了不知多少圈了，在喷泉池跟前折返不会引人怀疑的。”其实在她看来，只需奚金鸽露个脸，什么人敢挡路？
洛伦佐当然不会这么认为。笑话，这世界上有什么事吕南针不敢做？这世上还有什么神仙值得吕南针害怕。象是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们还能逃出生天的话，一定要复制出一套小心神经路由平台，最后关头我们还可以躲避到电子世界中去。”
叶龙道：“我对那个世界非常神往。”
洛伦佐道：“我是说最后关头。那里一点也不值得神往。你们的世界观在那里得不到一点点实证。没有彩，没有声音，没有形体，那里不是人类的语言体系能够说明的。因为在那里人不再称为人。”
冯峰道：“真佩服你们。这种关头还谈玄论道。阿基米德上身了？”
佛览道：“谁是阿基米德？”
冯峰没好气道：“一个有暴露狂的家伙。光屁股满街跑，边跑边喊，‘吾得之，吾得之’。”
梁默潜忍不住道：“得何？何以得？”
冯峰心想：“这些家伙，各有所痴。原以为大哥是个威严沉稳的人。想不道也喜欢听荤段子。有机会的话，拾翻几条短信中的经典段子给他。”想着想着，自然而然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陈晓晖伏在方向盘上凝目观察道：“好像不是针对你们的。”车渐行渐慢，终于停下，和因同样原因滞在门外的两辆房车“大眼瞪小眼”。
处于事件中心的有四名保安和两男一。另有四个保安在外围观看，两个保安弯腰和滞在门外的车辆里的人解释着。
一闹事男子穷凶极恶道：“农民工！知道老子是谁吗？江必治是我大哥……，打你这不开眼的穷鬼。”
“哎哟。公子您要打到我们办公室打吧。就是把我打残，我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请您让让。别挡住其他车。”被打保安似乎已把铁布衫练到脸上。
“狗奴才，给老子装孙子！照打不误！”不可沽名学霸王叻。
“哎呀…您看那边有家伙，您跟我到那儿去，抄家伙打起琅过瘾不是？”苦口婆心呀。
“用不着。老子要三拳打死镇关西，为民除害。瞧你们这身皮，和三个代表的城管差不多。老子看了就有气。呸！”斗殴已上升成为“政治斗争”。
“别拉拉扯扯。你敢耍。”超级声加九阴白骨爪。
“小心，我皮糙肉厚，别把您的指甲给抓断了。”恐怕李莲英也自惭形秽咯。
“你妈才是。叫蚊娘。”得势之下仍保持清醒头脑，此有前途。
“看您这么成熟丰满，哪还是姑娘呢？指不定当了几回夫人了。”不予置评。
……
冯峰简直快抑止不住自己滔滔泛滥的崇拜了，“天啊，北大园的人吵架都这么弓虽吗？这里的保安简直已臻唾面自干的境界了。相比之下，我简直就是暴虎冯河、血溅五步的匹夫。”
陈晓晖微微摇头，“他们也没办法，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多少都有些来头。说不定这会儿已有保安给那个什么江必治打电话了。如果证明这几个人说话不实，那时你再看吧，这些保安变脸的速度超过三马赫。”她边说边鸣笛。
同样有两名保安专门负责安抚疏导门里的车辆。两分钟前有两辆车辆在他们的劝说下转向其他门去了。他们本是“超一流”的保安，可恨那江必治的手机老也打不通，无法确认这三名闹事者的身份，不便采取进一步手段。
一名保安走到陈晓晖车前。北大园内的车他都认得。心理不免惴惴。保时捷的玻璃降下几公分。保安见驾驶位上坐的是陈晓晖，心意稍松，不失时机弯腰道：“陈。对不起，这里出了点事故。我们正在设法处理。如果时间允许，您能不能转道翠欣门出去。”翠欣门在滨江路二段。
奚金鸽道：“我们有急事。”
“啊？！”那保安这才抬眼看到副驾驶座上的人，心道：“就说嘛，这两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可能让陈落了单呢？”便赔上十二万分的小心，恭敬道：“原来奚也在。二位稍等。”他待眼前车玻璃重胸上，才站直腰，转身走向“事件中心”。
冯峰总算见识到什么是速度超过三马赫的变脸。也不见那保安给其他同伴什么手势。围观及其他负责安抚解誓保安迅速冲入场中……
陈晓晖把车内音响音量调到最大。玛利亚_凯丽的一首《英雄》正唱到。车外，撕扯已转为“狼奔豕突”。一男子扑地，一子扑地，另一男子扑地。先后有保安攥着倒地者脚脖子往边上拖。被打子超短皮裙被拖得卷到腰上，可见内裤上印着兔八哥。她拖过得地方，水迹宛然。还有两名腾出手的保安已打开消防水阀冲洗地面，浑然不顾尚有三名保安和一个被打的男人未“退场”。
三十秒后，霏雪门的晚静悄悄。只余一名衣着整洁的英俊保安站在门正中的岗台上，戴着雪白手套向陈晓晖行礼，并示意陈晓晖可以通行。
车压过减速路障时颠了一下。冯峰回首望音乐喷泉婀娜多姿，只觉过去的一分多钟从他记忆中消失了，因为那实在太难以置信。别说他，即便阅历丰富的洛伦佐、曾经权势熏天的梁默潜、贵族出身的佛览、见多识广的叶龙都在震惊中。
——那门内是个什么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