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云水母的诗

作者:jedicat

    云水母的诗——jedicat

    宇宙是黑暗的

    群星不过是黑暗的点缀

    所以,这个世界

    也是黑暗的

    所以,生存于这个世界的我

    也是黑暗的

    ——云水母诗人小云

    这首诗颇有来历。它不是人类,而是于一种有着类似人类智慧的海洋生物。这首诗其实没有它表面上那么黯淡的基调,事实上正相反,它是诗人乐观自嘲的作品——因为当时诗人正因为眼疾而渐渐失去视力。

    云水母是拉特斯拉星特有的海洋生物,稍微类似于地球上的水母,但是更巨大、更聪明、更有‘幽默感‘。和云水母交流是件非常有趣的事。一个云水母所会的笑话比整个人类所储存的笑话还要多得多——当然人类能懂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云水母属于主动视力的动物,这点和地球上的生物不同。云水母的眼睛相当于我们把嘴、眼、耳功能集合在一起,一旦害了眼疾并发展到后期,也就失去了和外界交流的能力。不能看倒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但是不能说笑话却是云水母最难以忍受的事。云水母的寿命相当长,经常是一两千年。而眼疾是云水母最大的疾病,大多数云水母都是因为害了眼疾失去交流能力之后郁闷而终的。

    与平和的云水母相处是移民们最快乐的事,所以一旦云水母害了眼疾就会变成大家都万分关心的事,因此也就产生了‘云水母眼疾工程师‘这么个职业。我就是这个比较悠闲的职业中的一员。

    云水母的眼睛都是单眼,有点像是一个犄角一样地突出在那里。它的眼部结构相当复杂,所以依照现今的科学技术是难以修复或者治疗的。云水母DNA的结构链也太长、太复杂,哪怕是先进最先进的计算机也难以对云水母的DNA分析,所以也难以使用生物技术进行器官再生。勉强补救的方法就是安装一个主动光学发射/接受系统作为云水母眼睛的替代品。

    云水母的体积庞大,再加上云水母的体内结构十分松散,人可以在它体内畅通无阻。这使得像我这样的‘云水母眼疾工程师‘工作起来非常方便。

    这个会写诗的云水母有个奇妙的名字,它给自己起了个人类的名字——小云,并且经常认为自己这个名字起的蛮有幽默感的。这个名字和它那些诗一样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云水母是海陆两栖动物,利用生气囊升到空中的景象就好像一朵巨大的云彩从海水中慢吞吞升到空中一样,然后懒散的舒展开整个躯体晒太阳——这也是它摄取太阳能为己用的奇妙方法。而小云据说是众云水母之中体形最小的,所以就叫小云——这是一个极端恶劣的笑话,因为就算是体积最小的云水母舒展开来也比正常云彩大上几倍。叫做小云还不是最离谱的事,更恶劣的是它也给我起了个‘昵称‘——头光。这个劣质的笑话是因为我是个光头,它掉个顺序来叫,其实还是暗示我是个光头。

    在艺术上云水母更接近于人类之中的视觉艺术家,因为它们总是用主动视觉眼发射出炫目的光彩和图案,其艺术性是整个银河系最棒的视觉艺术。但是因为云水母不严肃的性格,所以往往云水母会去玩艺术视觉以外的东西,而且玩的一般都不怎么样。好在云水母既是浅薄哲学爱好者,又是超级的厚脸皮乐天派,所以——小云它就厚颜无耻的自称是诗人!

    眼疾导致无法交流而造成郁闷而终,这种流行的说法我发现就是种胡扯。不止我知道,很多人也都知道这事。不过没有人说出来——因为那种说法是云水母自己提供给我们的,不管云水母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们都应该尊重这种说法。云水母是种乐观的不得了的生物,所以郁闷而终这事简直是

    ‘郁闷啊!‘这从我的耳机里传来的合成声音其实是小云的自言自语。小云的声音——一种能量级别思维波——-似乎越来越弱了。这预示它的眼疾正在加速恶化。一般小云要是来这么一个开头,就表示它要——

    ‘这么闷,不如我来讲个笑话好吧,头光?‘我就怕它这么说。要知道,水云母收集的笑话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笑话,尤其喜欢用典故,上次一个笑话我回去之后在图书馆里查找了整整三个星期才弄明白讲的是什么意思,这回我可不玩这个游戏了,我宁愿——

    ‘小云,我更喜欢你的诗!另外,让你的体内触手给我让个路。‘

    虽然这是明显的谎言,但是俗气的诗总比听不懂的笑话好得多。这是我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虽然俗气的诗也不怎么样。

    ‘诗吗?最近没写什么新诗啊,让我想想——‘

    想想?这太棒了,至少它会安静一会,这能使我更专心的去寻找通往云水母的眼睛的路线。虽然云水母的体液给我非常大的浮力,使我不至于因为承重的器械而消耗过多的体力,但是毕竟云水母太大了,而我目前的距离足够它编出一首烂诗的了。

    ‘听着,无题诗一首。‘它开始朗诵:

    云水母是种会因为寂寞而死掉的动物

    也许你不知道寂寞到底有多可怕

    寂寞就像

    你需要全世界的云水母,而

    全世界的云水母都不需要你一样

    连置身于万千云水母群之中

    也感觉不到相互气息的那种孤独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的虚假的、不存在的

    为此我困惑不已,我在寻找

    我能找到一个可以让我摆脱孤独恐怖感的云水母吗

    你是吗,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完毕。‘能这么快就作出一首烂诗,真不愧是‘烂诗之王‘。

    ‘还要吗?‘

    ‘这个糟糕了,不是你一贯的风格,你不是从来不写情诗的吗,况且也太短了。作为一个诗人,你得用心一点才行啊!再来一首吧。‘我不得不说些褒贬俱全的话,因为我需要专心一点来做我的事,所以要它不打扰我多想会儿。

    ‘好吧。‘小云回答。

    其实有个心照不宣的事实,那就是云水母的眼睛不止那么简单,工程师们的研究证明,事实上云水母的眼睛正是云水母的大脑。视力上的疾病预示着一个云水母生命终结的前兆,先是眼睛的视觉系统病变,然后就是眼睛之后的大脑。早期云水母工程师们都以为眼睛就只是眼睛,而耽误了云水母的治疗,而最近刚刚实验的一种方法是切除掉病变的部分,然后以人造的主动视觉系统搭配上去。云水母一直在对我们隐藏着眼睛其实就是大脑这个秘密,其实它们也知道人类早晚是会知道的,但是还是一直隐藏着,也许这是它们生命的一种尊严或一种宗教吧,毕竟人类和云水母接触才二百多年,这么短的时间连云水母寿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终于来到了云水母眼睛的位置上,看着那个说是眼睛的东西不如说是犄角的生物体。

    这个时候,我该做的是切掉病变的组织,然后把这个人造的安装上去。

    ‘头光,那个人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小云从沉寂之中突然发问,‘是不是我喜欢的红色?‘我笑了笑,这是一个典型的云水母式的笑话,因为云水母根本就看不见红色。我只好回答:‘知道你喜欢红色,所以特意选择了一个红色的发生/接受器。‘

    ‘哦。那我先去沉睡,这样方便你做手术。‘小云所说的沉睡是云水母的一种休息方法,是大脑系统完全的休息,不再接受外界的任何信号。‘好的,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我告诉它大概的时间,二十分钟比理论手术时间十五分钟多了五分钟,这五分钟是防止意外情况发生而预留的。

    手术非常顺利,和预先的虚拟现实的模拟手术演示时候差不多。因为使用激光的切割刀,所以没有大量的云水母的内部体液的流失。手术非常成功,但这不是关键。

    在手术之前,曾经爆发了长达五年的论辩,就是否使用人造物品替代云水母病变眼睛这件事进行论辩。就云水母的习俗而言,应该是坚决反对这件事的,居然赞同者和反对者基本持平,反而是人类自己这边争论的非常厉害。在马拉松式的论辩中,云水母们的文化系统出现了和人类文明截然不同的反应。因为整个拉特斯拉星也不过只有一百多云水母,它们相互独立,相互尊重,它们拥有独立的自主权,群体意见从来只是参考,是无法强加给个体意志的,所以吵来吵去吵的不可开交的全是人类自己而已。因为云水母小云自己同意,这事就可以进行了。

    小云是第一个接受这种手术的云水母。在这之前,它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久‘于人世了。而且,因为是头一例这种手术,手术之会获得什么样的结果也是不得而知的。我对小云的这个决定感到迷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选择做这个手术。

    有时候,以人类的思维方式还真是难以理解云水母的行为,它们总是在做对自己没有什么具体好处的事情。云水母这种生物,需要由大量体液来维持体形,又需要吸收太阳能来获得必要的生存能量,为气囊充气。基于以上两点,它总是在海空之间来回徘徊,这是生物属性使然。这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云水母庞大的体积,需要特殊皮肤才可以支撑的住,偏偏它这种特殊皮肤会被电荷损伤,然而它却总是冒着被阴云之中密集大量的电荷伤害的危险,飞到云层之上去。这样做很多时候居然不是因为它们缺少能量,而是它们喜欢带些海洋生物去云层之上玩玩。再比如它们会吞上一大肚子海水然后飘到缺水的陆地上制造降雨,而且它还会细心地过滤掉盐分。不知道它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之是种奇妙的智慧生物。这就是结论。

    ‘我又想到了一首好诗。‘小云在我完成手术五分钟之后醒来了,兴高采烈地告诉我。

    宇宙是黑暗的

    群星不过是黑暗的点缀

    所以,这个世界

    也是黑暗的

    所以,生存于这个世界的我

    也是黑暗的

    显然,小云有点卡壳了,它的身体在漂浮到了云层之上,变得扁平,受光面积变的巨大,透明的身体里那些类叶绿素体高速运作着,为小云提供无穷尽的太阳能量。‘这是我以前的想法。‘小云向我解释着诗歌的内容。

    有一天

    当我从黑暗之中醒来

    宇宙还是黑暗的

    但是我却不再是黑暗的了

    因为

    即使是全世界、全宇宙的黑暗

    也不能使一只小蜡烛失去它的光辉啊

    天哪,这是什么?小云它想干什么?那些本来应该储存下来用于它日后生活用的太阳能开始汇集于它的眼睛,它就是那个红色的人造的光学发射/接受器里。

    ‘小云你要干什么?‘我知道它要做什么,我担心它要用那个刚刚装上的发射/接受器马上制作什么视觉艺术。整个系统才安装完毕,能行吗?但是这个时候的云水母都是固执任性的艺术家,劝说是绝对没有用处的,一切只能

    庞大的云水母在云层之上漂浮着,太阳光穿过那透明的云一样的躯体。突起的独眼开始聚敛着光辉,它高傲的指向天空,闪烁着耀眼的光辉。‘看着,头光,这是最后那句诗。‘

    小云说道。

    一句诗吗?

    那之后,整个银河都险些沸腾,因为那道奇妙的光束从拉特斯拉星飞射而出,那变化的色彩和奇妙的频率聚而不散,都是奇妙无比的艺术品整个黑暗单调的星空添加了美丽的色彩,哪怕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它是那么的细小,但是细小的光芒也不会因为巨大的黑暗而失去它的光彩,不是吗?

    小云那家伙嘛,贸然使用刚刚装上去的发射/接受器,而且因为发射的功率超出了设计时设定的最大极限而烧毁了。不止是如此,一声招呼不打就在我面前发射强光线,虽然经过事后的救治,但是我还是见不得太强的光,只好不情愿的戴上了墨镜。

    距上次手术失败(又不是我的错)两个星期之后,我又重新整装待发,提着新型的、当然也是红色的主动光学发射/接受系统,戴着我的墨镜,拎着我沉重的工具箱,又一次踏上了为小云装眼睛之路。

    小云这次的笑话是:‘云水母是种说不完笑话不肯死掉的老顽固呢!‘

    这笑话你听的懂吗?我告诉你吧,一个患上眼疾处于死亡边缘的云水母,也就是说必定快死的云水母也会至少还有一两百年的好活,云水母就是这么能活的生物。你还是听不懂也没有关系,你又不想认识一个云水母。至于我,云水母的笑话或者小云的诗,我都得继续忍受下去啦,毕竟虽然不喜欢以上两者,但是我还是蛮喜欢云水母的。

    我得去干活啦,有空给诸位讲点云水母的笑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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